孙广友
摘要:
在那个举国沸腾的年代,一大批志在四方的年轻人来到北大荒,把自己的青春年华献给了钻探事业,把论文写在了祖国的大地上。毕业于长春地质学院的王春鹤就是其中的一员。
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有一首令人撕心裂肺的插曲《怀念战友》,我还是在大学合唱队时就唱熟了这首歌,因为那时身边的同学各个生龙活虎,无从寄托哀思,只是喜欢这首歌的旋律。我毕业后来到东北地理所,这首歌在我的脑际即被封存了,一封就是40多年。
在东北地理所六十年的风风雨雨中,同志间凝结成的珍贵而纯洁的战友情终生难忘。三江平原井排井灌的十年,至今恍如昨日。尤其忘不了的是已经逝去的搭档-王春鹤同志。
在那个举国沸腾的年代,王春鹤考进了颇有名气的长春地质学院,在水文地质系修的是冻土专业。毕业后他就扎根在东北地理所,加入了火热的创业队伍。
王春鹤敦敦实实的身躯像一段“钢锭”,脸上总是泛着友善的微笑。生活中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宽厚而善良。有一年,我们正在三江平原搞试验,听到所里发生了严重车祸:自己的大板车与人家的货车迎头对撞,结果我们一车人都被抛出车外,轻重伤残成一片,其中两位军队转业干部多处骨折,生命垂危。听到这不幸的消息,老王和我商量,咱们去向农场场长请求,卖给两袋面粉,带给这两个重病号。收队的考察车将面粉千里捎回,送去的不仅是面粉,更是一颗热诚的心。
王春鹤家境贫寒,上学很晚,三十几岁才完婚。喝完喜酒,我对王春鹤说:这回你就好好在家陪新娘,野外的事有我,你就放心吧!可是,刚过两个星期,王春鹤却突然出现在钻井现场。大家惊异地问询,老王,你怎么来啦,我们不是干得挺好的吗?其实老王是心里不踏实,因为他是野外工作的总管家啊。
王春鹤善于吃苦耐劳,这在所里是出了名的。每到关键时刻,他必定冲锋在前,拼起来真是不要命。在三江沼泽第三试验场打钻时,有一口设计深度40米的试验井,刚刚打到一半,钻台上的曹师傅突然大喊:泥浆供不上了!常识告诉我们,深井一旦断了泥浆,护壁脱节,就会出现涌砂埋钻的严重后果。危难时刻显身手!王春鹤二话没说,腰间用绳子一系,就跳进齐腰深的泥浆池里,甩开双臂当成了搅拌机。要知道,此时正是北大荒的深秋,不只泥浆冰冷,为了增加黏度,里面还加了火碱!王春鹤用血肉之躯帮助造浆。泥浆的压力上去了,钻井也成功了,而且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可是钻台上的师傅们心疼地流了泪。等大家把王春鹤从打浆池里拽上来,他已经变成了一尊“泥塑”。事后大家常说,大庆有铁人王进喜,我们这里有铁人王春鹤!
王春鹤不仅工作卖力,做学问也毫不含糊。他的硕士论文关注的是冻土,冻土科学已深深地“冻结”在了他的心底。搞井排井灌试验,大家整天忙得喘不过气来,他竟然还能忙里偷闲,默默地积累冻土的资料。几年后他发表了令冻土学界震撼的文章:大兴安岭北部多年冻土上限和地下冰,而且他是中国阐述冻土与沼泽关系的第一人,令人肃然起敬。
20世纪80年代,他参加了大兴安岭和小兴安岭砂金矿的重大项目,还是忘不了心爱的冻土。他在找砂金的同时,默默地收集多年冻土的资料。天道酬勤,多年后的1994年,是他“征战”一生的退休之年,但他并没有真的“解甲封剑”,而是闭门临池,奋笔四载。待到1998年所庆四十周年时,他不负众望地推出学术专著《中国东北冻土区融冻作用与寒区开发建设》,科学出版社将他的书正式出版。我国现代冻土学奠基人之一的周幼吾在书的前言中这样写道:“这是一本理论与工程结合的好书,是作者以对科学的极大热忱,数十年如一日,辛勤耕耘的结果。”同行们都承认这部书使他在中国冻土学界占有一席之地。专著出版圆了王春鹤一生追寻的梦,但他却并没有因此而过分欢喜。
由于几十年辛苦工作,他那“钢锭”般的身躯早就病患深隐;也由于退休后昼夜伏案,使他的脉管炎和颈椎病不断加重。他再经受丧妻等一连串的打击,敦实的身体变得干瘦,那曾经让他东奔西走的双腿,如今却只能靠一根手杖艰难地挪步。门前的几十米廊道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每当远远对望,他必向我举起手杖,表示平安无事。而我每次去他家里探望,他总是指着那部书喃喃低语:写它累的。
2006年寒冬的一个傍晚,冰冷的月光朦胧地投射在生活区的告示板上,映照着孤零零的一张打了黑框的讣告-竟是王春鹤去世的讣告。三天后的告别之日,天降鹅毛大雪,更添凝重气氛。在告别仪式上,望着王春鹤瘦小的身躯静卧在花丛中,与他相处几十年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我不由得泪如泉涌。我在心里默念着独有的悼词:春鹤兄,你太累了,好好睡吧。此生你应无悔,为了科学,你春蚕到死丝方尽!
此时,不知不觉中,40年前唱过的《怀念战友》的旋律在我的心里再次响起:“啊!亲爱的战友,我再也见不到你雄伟的身影,可爱的脸庞……”此情此景是那么的契合!
注:孙广友,80岁,中科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研究员。
本文源自:《定格在记忆中的光辉70年:献给中国科学院70周年华诞》,科学出版社,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