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为资源科考事业以身殉职的张炯远同志

郎一环 蒋世逵

　　摘要： 

　　1965年，张炯远同志从北京农业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自然资源综合考察委员会(简称综考会)。张炯远热爱科学考察工作，决心为气候资源考察研究做出自己的贡献。1981年春，为进行太阳辐射分光观测，张炯远带病赴攀枝花、丽江进行分光观测，他每天连续观测十几个小时。1981年11月他带病参加高黎贡山西坡考察，途中肝病复发，未能及时就医，为资源科学考察事业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我们永远怀念他!

　　在中国共产党建党百年之际，我又想到了在科研岗位上不幸以身殉职、英年早逝的亲密同事和战友张炯远同志，不禁感慨万千。

一个品学兼优、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1965年，张炯远同志从北京农业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自然资源综合考察委员会(简称综考会)。同一年分配到综考会不同专业的大学毕业生有17人，分别安排在土地、气候、农业、林业、牧业、矿产、能源和经济研究室(组)。张炯远是学气候的，被安排在了气候资源研究室。由于我们年龄相近，均为实习研究员，同住集体宿舍，自然接触较多。张炯远是上海人，原以为他会带有几分“大上海”的优越感，可是他待人谦虚诚恳，生活俭朴。后来接触多了才知道，他是上海川沙县农村一个农家子弟，是一个孝子。他的母亲因病卧床多年，他照顾母亲十多年，不但没有耽误学业，而且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在大学期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品学兼优。

一个助人为乐、艰苦朴素的好同事

　　1967年，张炯远认识了护士巩玉秀，结为夫妻。婚后夫妻恩爱，关系融洽。

　　成家后的张炯远离开集体宿舍，住到市区家属宿舍了，但与我们这些单身汉的联系仍然密切。他的爱人也是一个助人为乐的热心人，常常帮助周围的人。综考会长年在野外考察，单身汉多，找对象难的问题比较突出。他们夫妻二人为不少人牵线搭桥，且成功率还不低，为我们的婚姻问题也操过不少心。张炯远诚信待人，只要他答应了的事，不论有何困难，都自己克服，努力办到。一次我家的自来水管坏了，巩玉秀还托付自己的弟弟来帮助修复。他们不辞辛劳，帮助许多同事在医院挂号、看病。综考会得到过他们帮助的人很多。

一个认真负责、精益求精的业务负责人

　　张炯远热爱科学考察工作，决心为气候资源考察研究做出自己的贡献。"文化大革命”期间，他曾劝我说:“业务不能丢啊!我们迟早还是要搞科研的。”1970年，科研工作几乎停顿，出差少了，张炯远开始抓紧学习外语，看业务书籍，为今后从事科研工作储备知识。

　　1975年，经党中央批准，由国家体育运动委员会(简称国家体委)牵头，联合中国科学院、国家测绘总局和总参谋部测绘局组织了珠穆朗玛峰登山科学考察活动。综考会为项目主持单位。张炯远虽未直接参加科学考察活动，但为了做好此次的珠穆朗玛峰登山科学考察的组织协调工作，他多次去西藏等地出差，走访了青藏高原考察队的各个分队。

　　1976年5月，中国科学院决定在北京召开一次100人参加的“1975年珠峰科考成果交流会”，刘东生、施雅风等老一代科学家，中国登山队党委书记兼第一致委王富洲同志出席会议。作为综考会业务处负责人的张炯远担任会议筹备小组常务副组长，协助老干部冷冰同志筹办会议。从制订计划、与协作单位联系、接持参会人员、准备会议文件，到落实会议交流成果、分发会议资料等具体事务，全部由他策划、处理、落实。从开会前一天到会议结束，他白天加黑夜地忙碌着，不允许会议出一点差错。由于他对工作精益求精，会议取得圆满成功。

一个素质高、能力强的科研人员

　　因其业务组织工作成绩显著，张炯远于1978年由研究实习员顺利晋升为助理研究员。回气候室后，他便积极申请科研课题，拼命工作。他先后承担了两项任务:一是全国农业气候资源的光资源研究，二是青藏高原科学考察队横断山考察的光资源研究。

　　川滇接壤地区是气候研究的空白区，获取第一手资料意义重大，但拿出成果的困难也很大。欲开展研究工作，首先必须建立若干个观测站点，开展观测。他不顾自己肝病尚未痊愈，来回奔波于北京、四川、云南之间，就建立观察站的经费、人员、器材和施工方案等，与地方气象部门达成合作建立观测站协议，在较短时间内完成了观察站的建设任务，为川滇交界地区气候研究填补了空白，为今后长远观测研究奠定了基础。张炯远首次独立承担的课题，选题意义重大，研究目标明确，技术路线可行，预期成果看好，后来被事实证明了。可惜张炯远同志没能看到。

带病坚持太阳辐射分光观测

　　1981年春，为进行太阳辐射分光观测，张炯远带病赴攀枝花、丽江进行分光观测。春夏之交的云贵高原，气候炎热干燥，工作环境非常艰苦。为了获取准确、规范的数据，他每天从日出到日落，必须每小时观测一次，连续观测十几个小时。先记下观测数据，然后计算结果。上一次观测数据刚计算完，下一次观测时间又到了。从观测场地到办公室需要快走甚至小跑才能赶上。工作时吃饭、喝水、上厕所都很紧张。白天观测一天，晚上回到住处还得加班加点整理当天的数据，很晚才能睡觉。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又匆忙赶往观测场地。

　　如此烈日暴晒、高强度的野外工作，他坚持了一个多月，不但消瘦了，而且脸上、脖子上长出许多水泡。他曾去医院看过，但将化验单和医院的假条都藏了起来，无人知晓，仍继续坚守岗位、坚持工作，使本来有病的肝脏愈发受损。

带病参加高黎贡山西坡考察，途中肝病复发

　　秋天，横断山考察队以张谊光为组长的一个考察组路过丽江看望他时，他不顾自己在丽江长时间工作的疲劳，也没有考虑肝炎复发的危险性，坚决要求跟着考察组一起考察，看一看高黎贡山西坡的地形、地貌和不同的气候资源类型，以便与高黎贡山东坡的观测数据进行对比。他态度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考察组同意了他的请求。

　　1981年11月22日，以张谊光为组长的5人考察组一早驱车离开丽江，足足跑了一天，行程500多公里，晚上到达保山宾馆。对健康人来说，已经很累了;对张炯远来说，就更加疲劳了。第二天上午，考察组去怒江傈僳族自治州人民政府所在地六库联系工作，商定考察路线和重点地区。下午由该州政府办公室负责人向考察组介绍了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各县情况，双方商定将科学考察的工作重点放在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北部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一带。

　　24日，考察组一早驱车赶路，中午到达福贡县政府，正是食堂开饭时间。为了节约时间，大家忍着饥饿请当地气象站的负责人介绍全县气候情况并提供有关资料数据。介绍完毕后，食堂已经关门了。经气象站站长与食堂联系，由于炒菜已经吃完，就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米饭，外加咸菜和辣椒。劳累了一个上午，大家都饿了，米饭加咸菜和辣椒也吃得很香。但张炯远从来不吃辣椒，只好吃了小半碗开水泡饭。午餐后，考察车继续赶路，抵达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招待所已是傍晚时分。大家又渴又饿，县城里没有餐馆，也买不到食品，考察组让招待所煮了2斤挂面，用辣椒做调料拌面条吃。大家都吃饱了，但张炯远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碗筷。他只说是感到累，便睡觉去了。事后才想到，他实际上这天晚上是肝病复发，身体难受。虽然身体不适，但他不愿惊动同事，给别人添麻烦。

因山高路远，沿途缺医少药，贻误治疗而以身殉职

　　次日清晨，同事们看见张炯远面部和眼珠蜡黄，都吓了一大跳，立即送他去医院。县医院的大夫未做化验就诊断出患者为急性黄疸型肝炎，立即收他住院。但是医院的设备十分简陋，缺乏基本的医疗条件。考察小组向县委汇报张炯远患病的情况并立即决定暂停科考，送张炯远前往条件稍好的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医院。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得到患者转院的信息后，州党委办公室领导早已在医院迎候，腾出一间病房，准备好氧气和输液器具等。但由于山高路远，颠簸了12个小时，直到20点才到达州医院，只吃了几块饼干的张炯远已是奄奄一息了。大夫诊断他为急性黄疸型肝炎的危重患者，需要立即抢救。但州医院也缺乏必要的治疗条件，而继续转院危险性更大。不得已，只好暂留州医院调理几日，休息，吸氧，补充体液和营养。经过两天三夜的休息，张炯远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他睁开眼就说:“你们不用守着我，可安排在附近考察嘛!”大家听了都很感动。

　　27日张炯远苏醒后，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医院院长做出立即转院的决定。由医院派医生、护士乘救护车，于当日19点将张炯远顺利护送到条件较好的保山地区医院。当天考察组打电话将张炯远同志患重病和抢救情况向驻在昆明的横断山考察队队长王振寰做了汇报。王队长很着急，他要求:“不管多大代价，也要抢救张炯远。你们去找军分区司令、政委，或者直接和民航联系，明天一定要把人送到昆明!”当时保山至昆明每周只有一个航班，且就在第二天。

　　考察组4个人一辆车在军分区、医院、民航和宾馆之间奔跑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7:30航班起飞时间，仍未拿到机票。7点45分，机场负责人发话:“你们去把患者接来吧!”10分钟后，医生、护士扶着张炯远走上舷梯并进入机舱，其余人被挡在舱外。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昆明机场，王振寰队长、刘淑琴会计，云南省卫生厅领导和医护人员早已在机场等候。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张炯远强打精神走下飞机，由汽车接至医院。住院后，张炯远又昏迷过去。

　　张炯远同志住院后的第二天(29日)，其夫人巩玉秀从北京赶到昆明，见到从昏迷中苏醒的丈夫，泣不成声地说:“你想孩子吗?”他说:“恐怕来不及.....”话没有说完又昏过去了。自此，他再也没有苏醒过来。当他11岁的女儿和7岁的儿子从北京来到病床前时，他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之中，没能说上一句话，也没能睁眼看一下自己的子女。他就这样走了，怀着对科学考察事业的热爱和执着追求离开了人世。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1981年11月30日，享年只有40岁。

　　张炯远同志关于“光资源的基础观测资料和光资源计算公式的研究”，为气候资源研究室完成的《中国农业气候资源和农业气候区划》(1986年获全国农业区划委员会一等奖)和《光、热、水资源数据集、图集》(内部发行，1987年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等成果为有关光资源研究奠定了基础。

　　共产党员张炯远同志为资源科学考察事业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我们永远怀念他!

　　注：郎一环，男，81岁，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蒋世逵，男，81岁，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

　　源自：《我心向党 科学报国 - 科学家精神在这里闪光》，科学出版社，2021